
灶膛里的火将熄未熄。奶奶添三把柴。麦秸先燃,噼里啪啦,木棍跟上,火光由暗红转成明亮的金黄。她坐在矮凳上,嘴唇翕动。我盯着供桌上的麦芽糖,琥珀色,粘着糯米粉,往下塌。
奶奶不让我们碰。灶王爷要上天,嘴得甜,也得粘。我不知道上天是什么意思。那块糖如果掉在地上,我一定能比狗跑得快。
祭灶过后,便是磨豆腐的日子。石磨在堂屋角落,蒙着布,揭开来,石缝里嵌着去年的豆渣。奶奶凌晨就起身,将泡了一夜的黄豆一勺勺舀进磨眼。我推过那磨,磨棍高过我的头,一圈下来,胳膊发酸,豆浆从磨缝渗出,白里带黄,腥。奶奶点卤时,我不再靠近。她说,卤水桶里有蛇,专咬多话的孩子。
肉圆在油锅里翻身。母亲用漏勺一个个捞起,在瓷盆沿上磕三下。油沥净,她转身添柴,我伸手捏起一个。指尖烫,疼,没松口。焦壳在齿间碎裂,肉汁涌出来,烫着上颚,张着嘴吸气。母亲回头,嘴角似乎动了一下,又转回去看火。
蒸包子的日子总是肃穆。我和弟弟被轻轻推到门外,厨房的门在身后合拢,窗户纸上的霜花结得正厚。不敢说话,连咳嗽都憋着,仿佛一句话就能惊动面团里的魂。前一年,隔壁邻居家的包子没发起来,母亲说是他家孩子说了句“死面疙瘩”。我便信了,那面团里是住着一位怕惊的神。那天我在门前数蚂蚁,数到三百,厨房的门开了,大团白雾涌出来,母亲的脸在白雾里。
母亲用酵母粉发面。省事。不会失败。她一个人揉面,一个人蒸。我站在厨房门口,面团在她手里旋转,变成月牙。蒸笼上汽,热气弥漫,窗户纸上没有霜花了。
父亲熬浆糊,面粉加水,煤炉上搅。稠了结块,稀了挂不住,他总在这时候骂人。我站在梯子上递春联,闻到他袖口有臭味,混着墨汁的臭。只有这几天才有。平时他的手是泥土腥味,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土。
贴完春联,父亲退后三步看。歪了,他怪我递得不正。风大,浆糊没干,纸在墙上滑。等它自己干在歪的位置上。
扫尘。母亲翻出被褥在门前拍打。灰尘在光柱里上升,又落下。打喷嚏,她说“晦气掉了”。不知那无形的“晦气”,是否也混在光里的尘埃中,被拍打出去,再无声息地落定在别处。那天阳光很好。
除夕。奶奶把祖先的牌位请出来,放在条桌正中。条桌是深褐色的,有裂纹,裂纹里嵌着往年的香灰。供品要双数,三牲太奢,用肉圆、豆腐、煎鱼。鱼是完整的,头朝牌位,尾巴冲着我们。奶奶说,这叫“有头有尾”。
年夜饭的座次固定。爷爷不在后,奶奶坐他的位置,背对大门,面向牌位。父亲坐右侧,母亲在厨房和堂屋之间走。我和弟弟坐末席,面前是一碗饺子,其中一个包着硬币。咬到过一次,牙齿发酸,吐出来,是一枚五分钱,洗得不净,有铜绿。
父亲买鞭炮,要“万响”。卖鞭炮的人用旧报纸卷着,两头封紧,只有一截红纸皮露在外面。但“万响”总是不够数,或者中途哑了,剩下半挂红纸在风中晃。父亲骂,不敢去补点,怕炸着手。在这不完整的响声中坐着,等那半挂红纸彻底安静。四下里,只有风吹纸屑的窸窣。
守岁。炉火将熄,奶奶添柴。她讲“年”兽的故事,听过多次,它怕红、怕火、怕响。故事每次都有新细节,有一年“年”兽进了村,专挑不哭的孩子吃。摸了摸自己的脸,干的。
大年初一的黑暗里,母亲坐在床边。渴醒,想去厨房倒水,她说:“别动。”水缸在厨房,厨房的门对着灶王爷的供位,初一掀门帘,会“泄了财气”。不知道财气是什么。母亲的腿挡在床沿,跨不过去。坐着,等天色从黑变成灰,再变成白。那两个小时里,用想象解渴,水从喉咙滑下去,凉,带着铁锈味。
这一天,剪刀藏进了抽屉。母亲切菜用刀,但刀也尽量少用。她说“切”字不吉,要说“划”。菜是年三十剩的,热一热,没有新炒的声响。饭桌上没人说话,怕说错。说错了要吐口水,“呸呸呸”,把话收回来。试过,口水吐在手背上,凉,有气味。
草席是芦苇编的,铺在床上,边缘磨得发白。初一不能掀,掀了会“掀”起家宅不安。躺着,感觉草席的缝里有东西在爬,可能是虱子,可能是去年的灰尘。想掀开来确认,母亲的眼角余光在看我。
磕头。膝盖下的地很硬。数着,给奶奶磕,给父亲磕,给叔伯磕。额头触地,能闻到泥缝里的土腥。红包递过来,红色的纸,新钞,剌手。接过,说“谢谢”,声音的大小要适中,太小听不见,太大显得急。有一年捏了捏红包,觉得薄,脸上的肉僵了。母亲看见了,回去后,胳膊内侧有她的指甲印,三天没消。那印子像个月牙,淡淡的紫。
拜年要走遍整个庄子。父亲走在前面,跟着,手里提着一包点心,纸绳勒进肉里。到了人家,父亲说话,站着,等他说“叫爷爷”。叫了,声音从肚子里发出来,闷。爷爷递大糕果子,接过来,放进兜里,不立刻吃。走出门,父亲问:“果子呢?”掏出来,他看了一眼:“下次接双数。”
奶奶去世后,牌位换成了照片。照片里的她坐在凳子上,后面有山,有水。父亲说她没去过那个地方,是照相馆的布景。原来,连记忆也可以借景。
如今,母亲还是用酵母粉。面团在她手里很听话。她一个人揉面,一个人蒸,一个人吃。打电话回去,她说:“包子发得很好。”沉默了一会儿,她说:“你忙你的,挂了吧。”听筒里传来长长的忙音,像一条走不到尽头的路。
煮汤圆。水开了,汤圆下锅,沉底,浮起,再沉底。走开去接一个电话,回来,锅里已是一片混沌,芝麻馅流了出来,在水面漾成乌黑的云。用勺子去捞,只捞起一片片软塌的皮,和再也聚不拢的、乌甜的芯。关掉电磁炉,站在锅边。皮是软的,馅是甜的,形状没有了。
倒进垃圾桶,塑料袋是透明的,能看见里面黑白混杂的残渣。楼下有人在放电子鞭炮,循环播放的录音,每隔十秒一次。那整齐却无体温的声响,仿佛连鞭炮也有了代际。我知道,有些真的东西,和那柴火气一样,再也回不来了。
回到厨房,锅里还有水。伸手进去。水还是温的,只是再也没有那股柴火气。我想起奶奶添的三把柴,火光由暗红转成明亮的金黄,最后都成了记忆里的烟霭。而灶膛深处那将熄未熄的一点暗红,温温的,竟像是从手心里,刚褪下去。